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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挑山工

    信息来源:2019-01-21

  泰山雄伟壮丽,拔地通天,像一位巨人雄峙天东,享誉中外。在我们老泰安人眼里,她不仅是一座神山、圣山,更是一位伟大的母亲,用她那甘甜的乳汁哺育着一代又一代勤劳的泰安人民。我自幼在泰山脚下长大,家境贫寒,饱尝了生活的种种艰辛。常言道,靠山吃山。我十几岁就上山拾柴火、拾松蛾、扫柏斗。最难忘的是,我曾干过一段时间的挑山工,虽然时间不长,但给我留下了终生的印痕。

  我第一次干挑山工,是由唐静师傅引荐的。他是业余的挑山工,在水泵厂只干夜班,白天就去担上一趟。他有个有利条件,他家在北关街,紧挨着岱庙后门,而岱庙后门当时是泰山上建筑材料的发货地,挑山工们都是从这里担货出发。我当时在水泵厂干临时工,工资由生产队结算,给我们记工分,每天只给五分钱的工具费和一毛钱的补贴,手头相当拮据。于是,我就请求唐师傅带我一块去干,他欣然应允。我马上去姥娘家借来舅舅上山拾柴火用的担子,用一条破裤子改成两个布袋,跟随唐师傅到岱庙后门,装上两袋一百斤的沙子,再将沙子绑在担子上,同唐师傅一起向泰山进发。

  从关帝庙向上就开始登盘路了,因为我有担柴火的经验,这百十斤的沙子在肩上比较轻松,再加上我的担子特别好使,颤颤悠悠的,倒也自在。但从斗母宫再往上走,我就有点后悔了,原来这和担柴火大不一样,担柴火是下山,担沙子是上山,同样的重量却有完全不同的感觉。第一次担不该太要强装这么多,要是装八十来斤就好了,但此时后悔已晚,硬着头皮上吧。到回马岭时,早已大汗淋漓,光着膀子一个劲地换肩,好在有汗水泡着,换肩倒也滑溜。从山下至此,虽然很累,但起初不适应的感觉没有了,我觉得是顺过劲来了,体力还算充沛,紧紧跟在唐师傅后面,心中不由得沾沾自喜起来,心想你也没把我落下。

  上了回马岭不长时间,发现二虎庙下面的路太陡了,是上呢?还是回去呢?有些意志不坚定的人到这儿也就回去了。这一段盘路陡峭,一盘连着一盘,俗称“十八连盘”。“十八盘”大家都知道,而这“十八连盘”却鲜有人知。这地方好像不让人喘息似的,而且弯道还多。听唐师傅说,这一段直到中天门是挑山工最怵头的地方,也是最乏人的地方。我也感到极度的疲劳,每上一盘都非常吃力,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像担着两座小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腿肚子也微微发颤,走“之”字形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光这一段路,我就放下担子歇了好几次,也彻底理解了什么叫“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这时的唐师傅不是在我前面,而是在我后面,不断地鼓励我说:“只要到了中天门,往上就好了,因为你的身体已经彻底适应了。”好不容易到了中天门,我不禁长长嘘了一口气。

  但在中天门,唐师傅没停下,而是到了玉液泉才让我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下担子休息。玉液泉,老泰安人叫“后湾”,因为它在中天门的后面。唐师傅随身带了个搪瓷茶缸子,从玉液泉中舀了一缸子水让我喝,哇……这泉水真是太甘洌了,直透心脾。一缸子水下去,暑气全无,通身舒畅。原先也喝过这泉水,怎么就不知道它这么好喝呢?简直就是玉液琼浆,怪不得叫玉液泉呢。唐师傅说,这是山上最好的泉水,因为有这个泉水,也使这个地方变得非常神秘。老一辈人认为这里有许多禁忌,例如不能大声直呼别人的名字等等。原因是这里生活着多种野生动物,常年喝这里的泉水,得道成仙的很多。虽然是传说,却足以说明玉液泉的水有多么神奇了。这时,我又恢复了体力,浑身又有了使不完的劲,担子一上肩挺轻松的,走在这平坦的“快活三里”,心旷神怡,边走边欣赏着路边斩云剑的美景。“快活三里”很快过去,接着又是高高的盘路,而这里的盘路不是很陡,间隔也大一些,并不让人感到疲乏,但我无意间看到了前面不远处那像倒挂着天梯的十八盘,那高耸入云的陡峭盘路,让我的后脊梁一个劲地冒凉气。唐师傅在歇息时看出了我的心思,便对我说:“我看你对这十八盘有点害怕,其实对我们挑山工来说这十八盘不算什么,反而是一种乐趣,爬十八盘时不会觉得太累,因为你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只要不超过你承受的重量,完全没问题。因为你第一次来,经验不足,就不上山顶了,我们到月牙亭卸货。”很快,我们就到了朝阳洞的月牙亭,在这儿还要再过一次秤,核实所担的重量,然后才签收。从月牙亭返回时,我觉得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身上的劲还没用完,也为这一趟挣了两块多钱而沾沾自喜。从此,便开始了我的挑山工生涯,多次攀登十八盘,有时也担趟经石峪权当休息。

  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最后一次担山,那时我已近中年。山顶上建神憩宾馆时,工程较大,原材料供应不上,上级领导部门便向泰城的各街道、各生产大队摊派,每口人五块砖,我家有四口人,分到二十块砖。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自己又有了用武之地,好几年不担山了,也借此机会逛逛泰山。吃过早饭,我扛上担子,在南关大街中段的火神庙北侧有个叫茶臼的地方绑上二十块砖,约一百斤,悠哉悠哉地向泰山走去。对于我来说,这二十块砖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上得山来,颤悠着担子,迈着有节奏的步伐,有一种游山玩水的感觉。我很快就到了十八盘下,而这一次的攀登让我对十八盘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敬畏之心,毕竟我已不再年轻,又有几年没干了。我的腿肚子开始发抖,腰发软,背部发麻,觉得担子越来越沉,好在我对这一路很熟悉,哪里放担子休息,哪里喝“趴水”都了如指掌。我这才知道挑山工这活不能撂下,就像唱戏的练功一样,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师傅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凭我以往的经验,不敢休息的时间长了,一旦“歇老了茬”,就不愿动了。我放慢了攀登的脚步,改变了节奏,进一步加大了“之”字形的幅度,勤换肩,气喘匀,一步一步地来个慢牵牛。我还有一个经验就是多和游客交流,看着游客们空手登山气喘吁吁的样子,而我们负重一百来斤比他们还轻松,心里感到十分自豪。一路上,他们的赞叹声和敬佩的眼神也是我们继续攀登的强大动力。就像小孩子一样,越有人夸奖越高兴。到了南天门,侧身回望那深不见底的十八盘时,我倍觉骄傲。南天门过道的山风一吹,疲惫感顿时全无。

  进入天街,就像走在“快活三里”一样的心情,但到碧霞祠的西神门时,那段漫长的盘路走得太吃力了,从西神门到神憩宾馆这一段不算太长的盘路真是太艰难了,此时的体力已消耗到极限,肩上的担子像要将人压垮一样。我也明白了最后一根稻草能压死一头骆驼的道理。我拼尽最后的余力,硬撑到终点。放下担子,一屁股坐在山石上,像瘫了一样。掏出香烟来吸了一口,呀……这烟真香啊,它通过肺腑传遍全身的每个关节,浑身飘飘然了,觉得骨头都酥了,真是“累了一袋烟,赛过活神仙”,刚才的累呀苦呀全都抛到了脑后。卸下货,我扛着担子上了玉皇顶看了看,又转到万丈碑、探海石、舍身崖、仙人桥,下盘路时觉得身轻如燕,浑身轻松。

  挑山工能拥有一根好的担子就像武士拥有一件称心如意的兵器一般。我们用的担子都是用当地的硬杂木做的,最好的当属榆木,软硬适中,韧性大,颜色暗红,纹路清晰,担子两头各安装一个铁尖,我们称为“担子尖”。担子在我们常年的使用和汗水的滋润下,就像文人雅客手里把玩的核桃一样,油光透亮,有一层厚重的包浆。有的担子有裂纹时,请锔锅的师傅用细藤篾打上箍子,像是茶客们在自己心爱的茶壶上锔上的铜锔子一样,金黄锃亮,更显得这担子弥足珍贵。好的担子两头微微上翘,担起来颤颤的,不乏人。大家可能注意到,有些担零碎货物的挑山工的担子两头,各有一个鸭蛋似的椭圆形的筐子,其实它原先的用途并不是装东西的。它叫“被拱子”,是人们冬季嫌被窝里凉,用拱子把被子撑起来,里面放上火盆烤被子用的,后来被挑山工的前辈们拿来做了筐子,这也算一大发明吧。这“被拱子”是用白蜡条子和紫穗槐条子编的,以白蜡条编的为上品。我有一位本家大叔是个“万事通”,人送外号“半部天书”,可惜老人家已故去多年,我最早开始拾柴火就是跟着他去的,去的是九女寨下的打虎峪。他曾给我说,黄巾军占据扇子崖和九女寨时,由于兵器不够用,有人就拿挑山工用的担子做武器,将担子两头的铁尖磨快一点,就是一件又能担东西又能打仗的好家什。

  挑山工同山里的老山民一样,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长年累月担东西,换肩时担子磨的颈椎上长一个“肉瘤”,就像读书人常年握笔右手中指上磨出的茧子一样。干的时间越长,“肉瘤”越大,终生不会消失,干没干过挑山工,用手一摸便知。我曾经有一个忘年交,是一位朴实的老泰山山民,早年也担过山。他给我讲的两个故事,我至今记忆犹新。第一个是,古时候泰山上大兴土木建造庙宇时,材料供应不上,包工头很急,泰山老奶奶便托梦给他——以羊驮砖。工头受到启发,便动员泰山周边所有放羊的,给羊绑上砖瓦,赶羊上山,羊边吃边走,到山顶卸下砖瓦,再赶下山来,羊也吃饱了,砖瓦也送到了,放羊的也挣着钱了。从此漫山遍野的羊群满足了建筑的需要,使工程进展顺利。第二个是,泰山上有很多抬山轿子的,他们和挑山工一样都是肩膀头子上的买卖,但却互相鄙视,谁也看不起谁。抬山轿子的说挑山工是下死力的,“摔煞吃死的”,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不像他们既抬轿子又当导游,只要将客人哄高兴了,光赏钱就比工钱多,而坐山轿子的往往都是有钱人,偶尔碰上一个出手大方的富豪,更是一掷千金。而挑山工则说这些人油嘴滑舌,不实在,“哄煞人不偿命”。

  现在都通称挑山工,古时候最常用的名字还是担山工。在泰安民间,一直就有“二郎担山撵太阳”的神话传说。而且,“担”和“挑”是不一样的,“担”是将货物直接绑在担子上,而“挑”是扁担下有绳或吊环或钩子,货物是耷拉着的。

  作为一名曾经的泰山挑山工,我对“挑山工”精神,有着自己的朴素见解。泰山挑山工只要担子一上肩,从古至今没有一个半途而废的,不管前面的道路多么崎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只会一路向前,坚韧不拔,把一切艰难险阻都通通踩在脚下,不达目标决不罢休,这才是真正的泰山挑山工精神。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以“埋头苦干、勇挑重担、永不懈怠、一往无前”为核心的泰山挑山工精神将永远激励着中华儿女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道路上风雨无阻,砥砺前行,谱写更加动人的辉煌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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